AI 改造的风，从大厂一路吹到县城，吹进那些急于转型的小公司。
王航在陕西一座五线小城，亲历了一场闹剧。他就职于一家不足百人的软件公司。今年 8 月起，老板先后投入约 70 万元，引入了一套号称能获客、做客服、做招聘、辅助决策的 AI 系统。
部署完成后，账号接连被封，工资数据泄露，老员工陆续离职。最后连卖系统的供应商都跑了。老板一度气到住院。
表面上，这是一个花钱买教训的故事。它戳破的，是眼下最常见的一种幻觉：FDE 和本地化部署成了热词后，许多小地方的老板把它们当成降本增效的灵丹妙药，连基本概念都没弄清楚，就想赶上这趟车。到头来，所谓深入业务的改造，只是装了一套标准化软件。
以下是王航的讲述。
重金请来的 FDE，跑路了
国庆假期结束后，消失了十来天的老板终于露面了。刚进公司，他就组织了一场全员大会。
会上，老板宣布了两件事儿：一个是，他找到了那家跑路的 AI 部署公司，追回了一部分钱；一个是，开除公司副总，理由是副总对 AI 了解不足，没能在公司 AI 化转型的过程中及时识别风险。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叫王航，今年 37 岁。四个月前，我从大厂离职，结束十几年的北漂生活，回到陕西一座五线城市。
回家后，我入职了本地一家还算有名的软件公司。公司主要服务政企客户，效益不错，据说每月有 20 多个稳定客户，净利也有 40 多万。公司老板六十多岁，负责在外露脸，日常经营由副总打理。
老板连电脑都不太会操作，但不妨碍他是全公司 AI 焦虑最严重的人。他全国各地跑展会，经常刷同行的视频号，只要看到 OPC、AI 员工、Agent、AI 营销之类的内容，就转发到工作群里。有一阵，一天能转三四次。
有同事吐槽：” 在他的想象里，公司只留一个老板就可以。客户会自己找上门，AI 负责售前和售后，自动生成报表，老板留一个收款账号就行。”
在这座五线小城，这样的老板一抓一大把。我们本地有不少 AI+OPC 社群，里面做超市的、开门店的、开牙科诊所的，各个行业的老板都有。连行业协会开会，都少不了 AI 这个话题。
有了改造的想法，接下来就差一个落地的人。老板平时也会往群里转一些 FDE、本地化部署的文章，但真要找服务商，他对北上广深的大公司又有点望而却步。他经常在会上说，那些公司技术确实强，但离得太远，没有安全感。
8 月，一家老板口中 ” 靠谱 ” 的公司出现了。在一次展会上，他看到一家本地公司正在卖 AI 系统，这个系统号称有四大功能：AI 客服、AI 军师、AI 获客、AI 面试。
其中，AI 获客最让他心动。据这家公司介绍，这套系统可以同时托管五十多个账号，自动生成视频，自动发布。
接下来的两个月，老板为了谈合作，经常往那家 AI 部署公司跑，光我看见的就有四五次。
这期间，不少同行老板来我们公司打探情况。不过大部分老板都很谨慎，花几十块开个豆包会员，几百块买 AI 课，胆子大一点的，也就花两三万请人给员工做培训。
我们老板坚信 ”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花了五十万，买下了全套系统。
平常报销个办公用品，他要卡上几个礼拜；出差住酒店，标准只有 300 块。在 AI 这件事上，他此前的全部投入，也不过是往工作群里转几条标题带着 FDE、OPC 字样的短视频。
这次不一样。那家 AI 部署公司告诉他，要是对接慢了，公司的 AI 转型就要被同行远远甩在后面了。笃信 AI 能改变世界的老板，一下就急了。
9 月，他召开了一次全员大会，宣布五十万已经付了，往后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套系统上。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他做事从来都很谨慎。跟人合作，会要求我们先摸清对方的底细，集体开几轮会，才考虑签约；公司有什么变动，也会提前放出风声。就连买台打印机，都要大家先试用过了，才肯付钱。
会后两周，那家 AI 部署公司就派了人来。
老板气到住院
四次简短的培训后，那套传说中的全能系统，发放到了每个人手里。
最先启用的是老板最期待的 AI 获客。这个功能，说白了，就是让 AI 接管新媒体。员工输入提示词，AI 做图、剪视频，再自动发布到各个平台的账号上。
以前，公司的账号都是由新媒体部门的同事专门运营，内容有录屏操作，也有给老板和管理层拍的口播视频。效果一直不错，每个月能带来几十个有效客户。
系统上线后，老板要求把各个平台的账号全部交给 AI，又批量开通了五十多个新账号，同步运营。
公司的剪辑师站了出来，说用 AI 批量生产重复内容，很容易被封号，不如先拿一个新账号试试水。老板却以她阻碍 AI 转型为由，当场把她开除了。
剪辑师离职刚一周，就出事故了。新媒体部门的同事登录账号时，发现好几个主力平台的账号都被封禁了。找到平台客服一问才知道，这些账号每天发布的内容都由同一套提示词生成，大量重复，被平台判定为了低质。
事情捅到老板那里，他东西都没收，就冲去那家 AI 部署公司讨说法。
面对质问，对方把锅甩了回来：培训时就讲过，用 AI 发的视频要做差异化，不能每次套用同一套提示词，否则很容易被限流、封号。
见老板的气势弱了下去，对方乘胜追击，顺势推荐起了代运营。
代运营不便宜，每个账号每月两千块，还不含 Token 费用。用这套系统，Token 也必须在该公司买，价格是市场价的五倍多。
平时我自己花十块钱在 DeepSeek 买条密钥，够全公司用一个礼拜。照这么算，一个月全公司的花费不到五千。从 AI 部署公司那里买，同样的用量，一个月要五万还不止。
对方承诺，代运营保证不封号，还顺带送了老板一个会员，能参加他们公司的晚宴。老板又付了钱。加上买系统的钱，前前后后大约花了 70 万。
钱付完，老板回来开全员会，要求大家物尽其用。为了防雷同，每个人都得自己用 AI 做视频。我们本来就不熟，只能一遍遍改提示词、一遍遍生成，Token 费用更是雪上加霜。
月底，老板看到账单，两眼一黑，决定不再充 Token。可 Token 一停，原本运行正常的 AI 客服也跟着停了，客户投诉接踵而至。
老板再次怒气冲冲找过去。这一次，对方还是那套说辞：算力不足，等算力上来，价格自然会降。
投诉越来越多，老板只好咬着牙继续充值。为了值回票价，他又给自己和管理层每人做了一个数字人，想用数字人的口播视频，替代那些频频出事的 AI 生成视频。
数字人只用了一下午就做好了。老板把自己形象生成的口播视频发了出去，两个小时后，收获一条评论：” 像面瘫 “。此后，他绝口不再提数字人。
其他管理层倒是还在用各自的数字人。确实省时间，至于效果，没人在意。
AI 获客的窟窿还没补上，AI 人事又出了事。九月工资刚发完，旁边的同事忽然把电脑转向我，屏幕上赫然写着：主管工资 35400.67 元。
他说自己查完工资，顺手问了句主管拿多少，没想到 AI 真的告诉他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公司。有同事顺着查下去，发现三个陌生的名字，公司每月都给他们发工资。我们反复追问 AI，得到的备注是：老板亲戚。
原来，接入系统后不久，老板就让人事把工资数据传了上去，想让员工自助查询。但数据没做隔离，AI 一股脑全说了。
最后只能老板自己擦屁股。全员会上，他悻悻地说：” 工资信息都是 AI 编造的。” 台下，我和同事们相视一笑。
这件事之后，老板的结论是：人事不懂 AI。他决定招一批懂 AI 的新员工。
新一轮的 AI 招聘开始了。为了招到 AI-Native 人才，老板照着短视频里学来的大厂套路，把 AI 面试官当成了主要考核。
面试时，老板把人叫进办公室，掏出手机调出 AI 面试官，让候选人对着手机答题。
那一周，他面了五十多人，走出来的人几乎个个一脸懵。
面完，他让 AI 给每个候选人做分析。因为只问了缺点，AI 给的也就全是缺点。看来看去，他一个都没看上。
只有一个懂 AI 的剪辑师过了关，却在入职前拒了这份 offer。我私下找她，打听原因。她说，签合同前，她让 AI 帮忙看了看，AI 指出合同里有一堆问题。她发来的截图上，AI 的总结是：” 这哪是劳动合同，这是不平等条约。”
图｜AI 对于合同的分析
折腾到这一步，公司的营收和客源大减。这时，老板想起了 AI 军师，那个根据使用记录和公司数据自动生成决策建议的功能。
会上，他当场演示，在对话框里输入 ” 预测公司未来半年的发展情况 “。半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预测公司会在半年内倒闭。
第二天，老板的办公室空了一整天。第三天也是。后来听同事说，老板被 AI 军师气到住院了。
70 万，只能听个响
更抓马的还在后头。
国庆假期前，那家 AI 部署公司突然失联了。合作群被解散，同事找到对接人，对方说自己已经离职。
不知是觉得丢了面子，还是察觉被骗了，老板也跟着消失了一阵。再出现时，就是那场全员大会。
我后来琢磨过很久，那 70 万，买的到底是什么？
老板转发过 FDE 的帖子，可他买到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FDE，全称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置部署工程师）。指的是工程师长期驻扎在客户现场，深入对方的业务流程，边理解需求边定制开发、持续迭代。
说白了，就是陪着企业把流程重新跑通。一套系统真正落地，周期常常以年计。并且还需要一支至少七八个人的交付团队：项目经理负责统筹，方案工程师把业务拆开、翻译给技术，数据工程师打通数据，后端、算法工程师负责实现，再有人驻在客户那边培训、陪跑、盯效果。客户这一侧，也得有一个真正懂业务的人全程配合。
这和卖一套标准软件、培训四次、再收 Token 和代运营的钱，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意。
本地化部署，则指的是把系统和数据装进企业自己的服务器，数据不出门。它本来是政务、金融这类敏感行业的选项，代价是硬件、运维、升级全部自己扛。对一家连专职 IT 都没有的小公司来说，系统上线那天，往往就是无人维护的开始。
而老板这 70 万买的是软件和焦虑。培训四次，对方的活儿就干完了，剩下的钱，靠 Token 和代运营接着收。一笔生意收三遍钱，没有一遍是替客户跑通流程的钱。
70 万，卖标准软件是暴利，做真改造却不够。七八个人的队伍，再加上验收，对方是要赔钱的。所以那家公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 FDE。与其说它跑了，不如说它卖的本来就是另一个产品。
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 2025 年对 1200 家规上制造企业的调研显示，62% 的企业已经采购或上线了 AI 系统，但上线满三个月还能常态化运行的，只有 38%；停用原因里，近三成是 ” 没有持续的现场陪跑 “。
后来，我在网上看过不少 AI 改造成功的老板分享经验，有几个条件缺一不可：老板必须懂业务、愿意沉到细节里；公司的数据得先数字化，如果数据并没有纳入数字化系统，贸然让员工全员上 AI 办公，反而会有很大问题；系统最后要交到业务部门手里，天天用起来，如果只把 AI 当成一个简单的工具，很难见到实效，有时还会变成员工的负担。
这几样，我们老板一样都不占。
他住院那几天，公司难得安静，我和同事们第一次认真聊起这套系统。聊着聊着发现，我们其实并不讨厌 AI。
AI 客服刚来时，我们都觉得挺牛的。第一次测试的时候，电话那头是不是人，我们根本分不出来。接入 AI 客服后，我们第一轮的电话突破也都给交给了 AI。
它还能帮我们做一些 PPT，调取公司资料，帮新员工熟悉业务。甚至还帮我赚到过钱。
刚接入系统时，老板让我用 AI 给客户做个查询插件，输入资料就能诊断企业的优劣势。我做好后，老板推销给十几个客户，两个人因此续了费，他一高兴，奖了我五百块。
按理说，不到一百人的小公司，推行 AI 本该比大公司容易，我们偏偏推不下去。
由于前期 AI 需要大量的真实业务数据用于学习，AI 部署公司告诉老板，”AI 收到的数据越多，AI 的能力越大。”
老板对此深信不疑。很快，全公司都接到一个新任务，教 AI 学会自己的工作。客服上传问答资料，技术上传文档，业务上传案例，连工作经验也要整理上传。
这些都得在本职工作之外完成。那阵子，每天下班后我们都要花两个小时训练 AI，周日还得来公司继续加班。
我们都很纳闷，买 AI 是为了让它替人干活的，结果怎么人先停下手里的活，去教 AI 干活了？
老板的解释是：现在的 AI 像个 8 岁的孩子，做事不完美，得养着，等它长到 18 岁，自然能扛事。大家起初听听就算了。直到他说出那句 “AI 总有一天会把你们全部替代 “，我们才意识到，每天加班训练的那个孩子，长大后第一份工作是接替自己。
一些受不了的老同事开始陆续离职。每当有人离开，老板都坚持说，那个人是被公司淘汰的，理由是阻碍 AI 转型。
最夸张的一个礼拜，公司走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人，他一点也不慌。他认为，那些人的经验，已经 ” 全部上传系统 ” 了。他还给这件事找了个时髦的词，蒸馏。
后来，他招来两个月薪 3000 的毕业生，每人配三个 Agent，认定这足以替代月薪 8000 的老员工。起初挺顺利，新人遇到不懂的，问 AI 要一下过去几年的公司资料，几天就能搜个七七八八。
问题很快出现了，新人上岗不到一个月，老板就让他去和一个维系了四个月的客户谈最后一步。
开头谈得不错，AI 生成的报告和 PPT 让客户很满意。直到对方开始追问一些资料库里没有的细节，新人开始卡壳，频频低头看屏幕。这单 10 万元的长期合同，客户扭头给了竞品。
老板照旧把问题归到人身上：不够信 AI。他宣布把 AI 使用程度纳入绩效，占比 60%。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为了填补绩效的空缺，我们开始在工作日报上加 AI。我们把写文案改叫 “AI 辅助内容生产 “，整理数据改叫 “AI 数据清洗 “，做方案改叫 “AI 从 0 到 1 完成客户全生命周期规划 “。
AI 就这样在公司里普及了。我每周用 AI 做得最多的事，是让 AI 帮我编，这周用 AI 优化了什么新流程。
再后来，我和被开除的副总吃了顿饭。聊起这一连串事，他说，在老板眼里，只要有人说系统不好用，就是对他个人的反抗。
” 比起亏损，老板更怕的是管不住人。”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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