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卢旭成
消费行业里有一句半开玩笑的共识:” 不要做中年人的生意。”
打开任何一份消费报告,聚光灯总是打在年轻人身上—— 00 后为什么排队买一杯奶茶,Z 世代为哪场演唱会跨城奔赴;另一端,银发经济又随着中国老龄化加速的叙事炙手可热。夹在中间的 80 后,似乎成了被遗忘的一代。
但人口数据并不支持这种 ” 遗忘 “。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显示,30 — 39 岁人口约 2.23 亿;预计到 2030 年前后,80 后将反超 70 后,成为国内存量规模最大的世代。一个即将成为最大世代的群体,却被消费行业默认为 ” 不值得研究 “,这本身就是理解中国消费版图时一个巨大的盲区。
而当中年消费真正浮出水面时,我们会看到一道深刻的裂痕:一边是想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另一边是对更高品质生活不肯松手的渴望。这两股力量作用于同一群人、同一本账本,甚至同一笔支出,构成了一幅 ” 拧巴 ” 的消费图景。
分裂的消费图景
在中年人身上,你会发现一组组彼此撕裂却又彼此依存的日常选择。
一侧是高度精细化的 ” 省着花 “。
第一财经 DT 商业观察《2025 青年消费调研报告》显示,从 95 后到 80 后,年龄越大消费越谨慎,80 后是唯一一个消费净增长值为负的群体,仅约 25% 的人表示消费比上一年多,而 95 后有 44% 的人表示花得比去年多。
落到具体行为上,2026 年的临期食品已经不再是 ” 捡漏 ” 的边缘选择,而是一种标准化的消费策略:保质期还剩一半的打七折,只剩三分之一的直接打三折;原价 68 元的进口橄榄油,临期只卖 19.9 元;一箱原价 60 多元的牛奶,临期 30 元左右拿下。
有在北京打拼的 80 后妈妈算过一笔账:两个孩子的早餐牛奶、零食和进口果泥全部走临期渠道,每个月食品开销能省下将近 800 块,” 够交半个月的物业水电,或者给孩子多报两节兴趣班 “。
不过,80 后的节俭不是简单的 ” 少买 “,而是在时间轴上做套利的精算:用保质期换价格,用规划能力换现金流空间。比价、凑满减、二手平台、硬折扣超市,共同构成了一个家庭现金流的防御工事。
但在另一侧,却是一种 ” 高浓度 ” 的投入。
中年人的品质消费往往不走 ” 高频次、低单价 ” 的路线,而是 ” 低频次、高客单、深卷入 “。一些中年钓鱼爱好者扛着上万元的碳纤维鱼竿在水库边枯坐一夜,不为吃鱼;80 后骑着数万元的公路自行车顶着烈日翻山越岭,不为通勤
从 2020 年到 2025 年,钓鱼装备的客单价从 800 元涨到 1500 元;一个资深钓鱼爱好者一年在装备上的花费可能超过一万元,而一套完整的垂钓活动至少需要十件装备。始祖鸟、猛犸象、萨洛蒙这类原本偏专业的户外品牌,从山野圈冲进城市商场,成为中年男性衣橱里的 ” 硬通货 “。
(AI 制图)
这些消费的共同特征是:单价高、决策慢、一旦 ” 卷入 ” 就持续加深。年轻人可能因为一条短视频下单,中年男人认准一个爱好之后,消费会变成一条不断向下钻的隧道——几万块的相机只是起点,还要配齐 ” 大三元 ” 镜头;几十万的哈雷摩托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整套皮衣、徽章与公路文化体系的入场券。
数据从两个方向印证了这种分裂的深度。知萌咨询的调研显示,在产品质量和功能差异不大时选择平替的比例,00 后是 72.7%,90 后是 69.3%,95 后是 56.2%,而 80 后只有 45.1%,甚至低于 75 后的 65.5% —— 80 后并不是最热衷于 ” 平替 ” 的一代,他们在功能消费上保留了比年轻人更强的品牌判断和品质底线。
但同一份调研中,80 后为符合自己兴趣爱好的产品 ” 不管多贵都会购买 ” 的比例达到 56.7%,在各代际中最高,超过 00 后的 50.0% 和 95 后的 39.6%。他们在 ” 该省 ” 的地方未必最省,在 ” 该花 ” 的地方却最舍得。
于是我们看到一种在外人看来近乎矛盾的图景。《2025 放心消费报告》的调研中,80 后中 55.8% 的人月均消费支出超过 3000 元,比例甚至高于 90 后的 49.4%,展现出最强的消费能力之一;而另一份消费调研却显示他们是 ” 最不敢消费的群体 “。同一群人,一边被描述为消费净增长为负,一边在高端户外、健康科技、爱好装备上持续投入。
分裂的底色
要理解这道分裂,必须先看清 80 后扛着什么。而看清之后会发现,制造分裂的力量并不是永久的,它有清晰的来源,也有清晰的 ” 到期日 “。
先看负重的来源。80 后完整经历了福利分房退出、商品房扩张和信贷普及的全过程,是中国全民信贷买房浪潮中规模最大的核心群体。
招商证券基于中国家庭追踪调查(CFPS)的测算显示,80 后家庭平均房贷支出为 10.73 万元,是 70 后 6.24 万元的 1.7 倍、60 后 5 万元的 2.1 倍;房贷支出与存款之比高达 106%,意味着还房贷花掉的钱比这一年存下来的钱还多;储蓄率 56%,比 70 后低 10 个百分点。
负债端的图景更为沉重。据媒体综合报道和公开数据,36 至 45 岁群体负债率处于 80% 至 85.7% 的高位,人均负债 68.7 万元,全年龄段最高;房贷占负债的 83.5%,月供约占家庭总收入四成,一线城市更高。
(蓝鲨消费制图)
这不是某个人的过度杠杆,而是一整代人在房价上行周期中集体进入信贷体系的结果。当房价上涨的叙事放缓,月供却不会随之减少,现金流的刚性就被锁死了。
收入端也没有提供缓冲。智联招聘 2026 年数据显示,35 至 45 岁求职成功率仅 23.8%,简历被查看率显著低于年轻群体;另有媒体综合报道称,36 至 45 岁群体中约 67% 遭遇职业瓶颈,薪资增速明显放缓。
35 岁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把收入曲线压平,却把支出曲线推高。一位 1986 年出生的互联网从业者被裁后找了七个月工作,最终入职薪资是上一份工作的六折,面试时 HR 直问他 ” 你比应届生贵三倍,凭什么 “,这不是个例。
子女教育支出也在挤压现金流: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数据显示,城镇家庭平均约三成收入流向教育,一线城市更高。”4 — 2 — 1″ 家庭结构叠加独生子女养老责任,让 80 后的现金流几乎没有容错空间:不敢失业、不敢生病、不敢停下来。
(AI 制图)
在这种结构下,” 艰苦朴素作风 ” 是现金流约束下的理性适应,它表现为比价、平替、临期折扣、对 ” 品牌溢价 ” 的警惕,表现为个人消费在家庭预算排序中不断后移。
换而言之,80 后不是 ” 抠门 “,而是他们的人生阶段恰好与高杠杆、高刚性支出、收入增速放缓三重压力重叠。节俭在这里的功能是防御性的:它保护家庭资产负债表不被击穿。
但 80 后的节俭作风并没有消灭品质欲望,它只是为品质欲望设置了一道准入门槛。不过,房贷不会永远还下去,子女不会永远需要全额供养,父母端的照护负担也会经历一个先增后减的过程。
据青山资本报告引用标普信评 RMBS 数据,相关住房贷款的加权平均剩余期限约为 12.36 年,一部分贷款将在 2033 — 2034 年前后进入尾段;2023 年存量首套房贷利率调整涉及超过 22 万亿元贷款和 5000 多万户家庭,据此反推户均贷款余额大致在 44 万元左右。80 后女性的平均初育年龄大致在 25 — 28 岁,多数人的第一胎出生于 2005 — 2017 年前后,到 2035 年相当一部分子女将完成高等教育、陆续进入就业阶段。
青山资本在基准情景下的测算显示,到 2035 年前后,住房和子女支出可能释放约 1.31 万亿元年度现金流;扣除父母端新增负担后净释放约 1.21 万亿元;假设其中约 30% 转化为自身消费,对应约 3640 亿元的年度增量。
这似乎也能够解释,80 后在品质一侧的投入为何能够持续,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省、省到什么时候。
从本质上来看,80 后这种消费分裂还带有代际经验的烙印。
80 后的童年大多保留着物质相对匮乏的记忆。50 后、60 后中相当高比例的人亲身经历过 ”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 的节约消费观,70 后次之,而到 80 后,受这一观念直接影响的比例明显下降。
但 ” 影响下降 ” 不等于 ” 彻底摆脱 “。80 后不像父辈那样将节俭视为不言自明的生存法则,也不像更年轻的世代那样将消费视为自我表达的默认语法。他们恰好站在两套规则的交接带上:一套是 ” 能不花就不花 ” 的匮乏伦理,一套是 ” 花了才像生活 ” 的丰裕伦理。当这两套伦理同时被内化,分裂就不是例外状态,而是常态。
这让他们与三浦展所描述的 ” 第四消费时代 ” 产生了微妙的错位。第四消费时代的核心特征是去品牌化、共享、朴素和返璞归真,是丰裕社会对过度消费的主动反思。中国年轻世代在某些维度上确实表现出类似特征—— 00 后选择平替的比例高达 72.7%,去品牌化在年轻群体中更为鲜明。
(AI 制图)
但 80 后的 ” 俭 ” 不是丰裕之后的主动选择,而是约束之下的策略性退守。他们比年轻人更少选择平替(80 后 45.1% 对 00 后 72.7%),恰恰因为他们的品质判断力没有被 ” 去品牌化 ” 的浪潮冲刷掉,只是被现金流压住了。一旦约束松动,被压住的品质需求不会消失,只会以更明确的方式释放出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80 后的 ” 艰苦 ” 和 ” 品质 ” 能够在同一个人身上长期共存。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代际烙印决定了分裂弥合后的走向。当刚性支出退潮、约束松动时,80 后不会简单地变成 ” 报复性消费者 “,也不会退回到纯粹的匮乏伦理。他们更可能呈现为一种有明确方向感的需求结构:减少时间成本的产品(智能家居、即时服务、AI 家庭助手),降低风险成本的产品(健康筛查、保险、适老改造),以及提供高密度自主时间的产品(户外运动、深度旅行、长期兴趣社群)。年轻消费者愿意为可能性付费,而中年消费者更愿意为确定性付费。
这意味着,中年消费的释放不会是漫无目的的,而是高度集中于那些能够同时满足 ” 安全 ” 和 ” 自主 ” 两个条件的品类与场景。
分裂不是终点
所谓 ” 中年消费被忽视 “,忽视的并不是一个稳定的、可被简单归类的市场,而是一个处于生命周期隧道中的、正在为未来积蓄消费能量的群体。他们的节俭不是永久性的消费降级,他们的品质冲动也不是即时性的享乐主义。两者都是过渡期的适应性反应。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他们今天 ” 敢不敢花 “,而是当那笔被房贷和育儿锁住的现金流逐步释放时,那道分裂会以什么方式弥合,又会把消费引向哪里。
青山资本测算的 1.21 万亿元净现金流释放、约 3640 亿元年度消费增量,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一个被折叠了太久的需求结构,终将在生命周期的一次重新配平中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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